日本大導演是枝裕和訪港，宣傳電影新作《再生家族》，連日來到戲院出席映後談兼首映禮。導演舟車勞頓，在酒店接受專訪前後，從窗戶眺望雨下香港，宣傳人員稱︰「他需要望一下遠景放鬆。」溫文儒雅的導演，每一條問題，都深思良久才回答。《再生家族》描述一對經歷喪子之痛的父母，以AI技術復活7歲「兒子」；人類同仿生人生活，凍結悲痛，懷念過去之下，訊息又點止咁簡單？撰文︰李志宏、攝影︰朱偉彥、場地：香港康得思酒店

是枝裕和重寫AI敘事

《再生家族》中出現的死者、樹木、森林等意象，在西方文化中往往被視為威脅，而「AI題材」幾乎等於反烏托邦的故事走向。導演是枝裕和則認為，東方文化裏的意涵略有不同，他並非要顛覆故事類型，「我創作時，心中並無想着大事情。在AI支配人類、AI控制思想前提下的故事實在是太多了。當我接觸到這些時，心中會想︰『這是否真實？』實際上並不是。我就想以自己的方式，讓生活中的各種機械說起話來。」

憑《小偷家族》勇奪康城影展金棕櫚大獎的日本名導是枝裕和，早前來港宣傳新作《再生家族》。

是枝裕和的AI寓言

故事中，小型建築公司總裁大悟，與同為建築師的妻子綾瀨遙，在7歲兒子去世後，借助AI復活技術重建家庭，家中迎來外貌、聲音跟兒子一模一樣的仿生人「翔」，試圖重啟生活日常。後來，中島步飾演RE birth Ltd.工程師，他發現仿生人小孩集結，自行移除GPS（包括「翔」），以避開人類追蹤，當時他微笑了，是枝裕和笑稱︰「中島步是人類來的，他這微笑是寄望仿生人開拓自己的將來。」

導演稱《再生家族》強調子女超越父母的必然性，以及父母放手的必要性。

是枝裕和︰悲傷是危險的

電影中，大悟、綾瀨遙利用科技把哀傷凍結，導演解釋道︰「人們想要把經已死去的寵物，以某種形式保留它，或者想用複製技術讓牠復活，可能未來會越來越普遍。我能理解這種心情，感到一時的憐憫，這種事情可能暫時緩解悲傷，不過我覺得一直把它們（物件、傷痛心情）放在身邊，反而會讓人們無法前進，悲傷是危險的，我真的覺得這是雙面性。我認為在某個時刻，人們必須放手，所以我寫了這樣的故事。」導演期望透過創作，試着以別具一格的情節與結局，讓人們停止悔恨，「《再生家族》是一則『孩子超越父母』的寓言。」讓這個仿生人兒子青出於藍，反過來推動父親、母親成長，走出傷痛，而不只是被當成安慰品。

導演表示不會用AI寫劇本，因為太公式化欠「人味」。

「小偷」、「再生」：家族的前世今生

仿生人小孩集結不為反抗人類，而是尋找下一個棲身之所，建立族群的未來。「對於這對父母來說，『翔』可能超越了自己孩子成長，因為仿生人超越了生死、青春不老。」回到現實環境中，「自己的孩子在外面和其他人建立關係而離開家，於父母來說既是喜悦，也是一種寂寞。」導演認為縱使如此，「『希望』仍是必然的代碼，人生並不需要特別明亮或特別黑暗的氛圍。」故事繼續發展，人類對仿生人小孩動情，甚至為他們尋找棲身之地，這跟導演前作《小偷家族》裏「沒有血緣卻比家人更親密」的布局，像是呼應，「《再生家族》成年人類為了孩子們尋找最後的森林，跟《小偷家族》沒有血緣的家庭羈絆，的確有點相似，縱使我創作時並沒有考慮到兩者的連結。」

導演前作《小偷家族》（圖）與新作《再生家族》，都是以無血緣家族羈絆為主題。

是對立？是共存？

在是枝裕和的電影世界裏，沒有簡單的二分法，人類與AI共存、對立並不存在。「『共存』這個詞語未能令我激動，我也覺得這不是對立。在那片森林裏，這對夫婦若跟仿生人小孩生活，我想那會是一個非常甜美的結局。如果說是共存，其實人類無法在森林裏生活，所以大人們回到社會了，人類最後離開了森林；對於仿生人來說，他們的夥伴、對象經已從人類變成了森林。人類則與空氣共存。我認為這是關於各自的生活。」

導演出席了《再生家族》的香港首映及映後談，與香港觀眾作交流。

《小王子》的故事滲入《再生家族》中，導演表示：「若媽媽讀繪本給仿生人聽，仿生人沒有人類感情，聽不明白。這作品最想探討甚麼最像一個人。」

香港金像影后余香凝（左）和《白日之下》導演簡君晉（左二）亦有與是枝導演作映後對談。

是枝裕和同綾瀨遙一齊塑造角色

導演繼《海街女孩日記》後，再與綾瀨遙合作，從當年扮演四姊妹中的大姐，到《再生家族》飾演承受失去兒子的母親，導演表示︰「這次在劇本還未完成之前，我就花時間跟她共同創造此角色，我們一開始就討論要呈現她過往角色不常有的憤怒、負面情緒。我們非常地密切溝通，讓我覺得能夠成功塑造完整的人物形象。這就是跟《海街女孩日記》合作上的不同地方吧。」

事隔10年再度合作，是枝導演與綾瀨遙共同創造片中的母親角色。

是枝裕和與綾瀨遙多年前在電影《海街女孩日記》中合作。

桒木里夢突圍而出的原因？

而其他選角方面，小孩演員桒木里夢飾演仿生人「翔」，導演解釋在試鏡時的取向，「過去找小朋友試鏡，通常選坐不穩、站不直的小孩，這次則相反，觀察他們能否企直、坐定定，還要他們試演停電、手放下來的狀態。我不是要小孩扮機械人，而是減低真實小朋友的味道，做到跟正常人有點不同的感覺就可以。」

導演為仿生人「翔」這角色選角時，要求小演員坐定定及試演停電，最終選中了桒木里夢。

是枝裕和想著梁朝偉

是枝導演又指之所以選中搞笑組合千鳥成員的大悟擔任男主角，是因為對方於節目上的笑容帶來一種「真實的人的味道，十分罕有」，故決定起用他。《再生家族》現正上映，稍後是枝裕和的舊作也會安排重映。導演不諱言好想與梁朝偉合作，「但好像常常說出來就無法實現（笑），所以我最近少說了。我內心想着的一定是梁朝偉，對方也知道我對他的渴求，請影迷拭目以待。」

是枝裕和曾與韓國影帝宋康昊（右）合作，而他最渴望跟梁朝偉結戲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