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顧雄與描述他個人生命史的作品合影。星島記者黃憶欣攝

【星島記者黃憶欣報道】在移民歷史與全球勞動流動交錯的背景下，溫哥華博物館(Museum of Vancouver，MOV)周四(28日)起推出大型回顧展《雲起：顧雄的藝術歷程》(Becoming: The Art of Gu Xiong)，全面梳理華裔藝術家顧雄逾50年的創作歷程，以影像、裝置與繪畫重新審視移民、勞動與身份認同。

《雲起》展期至2027年2月7日，被視為加拿大華人藝術史中少見以「個人生命史結合移民政治」為主軸的完整回顧。該展也是為慶祝亞裔傳統文化月，策展人方靜怡團隊耗時兩年多，終於佐以該館豐富的華裔史料為基礎，以當代藝術手法呈現的大展。

藝術家顧雄出生於中國重慶，曾在文革期間下鄉勞動，1980年代參與中國前衛藝術運動，之後移民加拿大。初到加拿大時，他曾從事清潔等基層工作，在語言與文化斷裂中重新開始生活。

顧雄表示，早年中國藝術深受政治宣傳影響，但移民後接觸西方當代藝術，使他理解「個人經驗可以成為創作核心」。這種轉變，也奠定其後續作品關注移民、勞動與身份重組的方向。

跨國田野創作與被遺忘的華人隔離史

展覽焦點作品《閃光的尼亞加拉瀑布》，源自顧雄歷時近5年的田野研究。他先赴牙買加了解農工家庭，再追蹤至加拿大卑詩省與安省尼亞加拉瀑布周邊農場，記錄外籍農工在全球供應鏈中的流動。

他說：「他們像是看不見的人，被需要時使用，不需要時就被忽略。我們在購買的水果標貼上只看到Made in Canada，但外籍移工的勞力付出卻被遺忘。」

作品以錄像與裝置交織呈現，並由其女兒顧雨參與拍攝，形成跨世代合作，也反映移民家庭在流動中的延續與牽連。

另外有作品以卑詩省經濟命脈菲沙河流入太平洋的影像，連結全球貿易與勞動流動，呈現地方與世界的交錯關係。貨運紙箱與物流意象反覆出現，進一步強化「人與物皆被運輸」的全球化現實。

展覽另一重要內容，聚焦卑詩省達西島(D’Arcy Island)。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，該島曾被用作華人麻瘋病患者隔離地，約40多人被送往島上，自生自滅，生活條件極為惡劣。

顧雄透過無人機空拍與影像裝置重返該地，試圖喚起被主流歷史忽略的記憶。他說：「我希望重新挖掘那段歷史，讓記憶延續下去。」

展廳入口是顧雄代表作《壓扁的飲料罐》系列，源自他在清潔工作中的觀察。原本標準化的鋁罐被壓扁後呈現不同形態，象徵移民在新環境中的身份變化。「每個人都是獨特的，就像每個被壓扁的罐子。」

策展視角：從口述歷史到當代轉譯

從研究早期華人移民歷史，到策劃聚焦第一代移民生命經驗的當代藝術展覽，策展人方靜怡坦言，自己多年來始終關注的，其實都是「人在遷徙中的故事」。

方靜怡表示，自2009年開始，她便投入加拿大華人歷史研究，尤其聚焦日裔與華裔第二、三代移民的生命經驗，並透過大量口述歷史訪談，試圖還原華人移民從中國、尤其廣東地區來到加拿大後的真實處境。

「我花了很多時間去了解人頭稅與《排華法》時期，華人家庭到底經歷了什麼。」她說。當年她曾參與多個相關研究項目，接觸不少繳交過人頭稅的華人長者，以及他們的家屬。許多人當時已80、90歲高齡，但仍願意分享深埋數十年的記憶。

「這些個人的生命經驗，對我來說特別有力量，也最能觸動人。」

不過，方靜怡也逐漸意識到，過去加拿大華人歷史研究，多半圍繞在本地出生的第二、三代華裔社群，而像她這樣90年代隨家人移民加拿大的「新移民世代」，雖然對歷史感興趣，卻未必與人頭稅年代有直接情感連結。

她說：「我們家裡沒有人經歷過那些，所以共鳴是不一樣的。」因此，她開始思考，若要更完整理解加拿大華人社群，便需要將視角延伸至近代第一代移民的生命經驗。

方靜怡指出，顧雄原本在中國大陸是美術學院教師，90年代受邀來加拿大擔任駐村藝術家後，人生與創作方向都出現巨大轉變。初到加拿大時，由於語言不通、生活困難，他必須從基層工作重新開始，但也正是在那段時間，他開始透過藝術重新理解自身身份認同。「他把每天很細微的觀察都記錄下來。」

展覽中不少帶有普普藝術(Pop Art)風格、色彩鮮明的作品，初看似乎輕鬆活潑，但背後其實承載移民初期的艱難經歷。例如藝術家曾在清潔工作中，透過垃圾與回收物觀察加拿大人的生活方式與文化習慣。

方靜怡認為，這類來自日常生活的細微觀察，正是第一代移民視角最珍貴之處，而這樣的聲音，在過去其實相對少被看見。「他過去在中國生活時，身邊很多藝術其實帶有強烈政治宣傳色彩，但來到加拿大後，他第一次看到藝術可以是一種很個人的表達。」

這種轉變，也反映在展覽空間設計之中。

方靜怡透露，展覽前段多以黑白色調呈現，象徵藝術家文革下鄉時期的人生狀態；而當他搭機離開中國、從機窗望見大片雲海時，他形容自己第一次感受到「自由」。

接著展廳色彩逐漸轉為明亮的黃色與高彩度色調，象徵移民加拿大後，儘管生活艱難，卻重新看見希望與未來。

「就像他說的，雖然一家人經歷很多困難，但也因為彼此扶持，才能度過最艱苦的那幾年。」

談到博物館與大學合作的意義，方靜怡認為，大學擁有大量研究成果，但往往缺乏向公眾傳播的平台；而博物館則能讓不同背景、不同年齡層的人，以更輕鬆的方式接觸歷史與藝術。

「有人是來學習，有人只是跟朋友一起來看展、聊天，但只要願意走進來，就可能開始產生新的連結與思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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